具身的实验哲学

一个安排在纸面上显得清楚。有人实际经历它，一次小小的迟疑便改变了问题。修订后的问题，给下一个安排以另一种形状。世界进入了论证。

前面已经形成一种可以使用的个人安排，哲学、心理与工程的三位一体说明了它在实际生活、源内容与作品之间怎样维系。本篇接着考察它的后果：安排继续使用之后，哪些变化要求修改工具，哪些改变了对本人或伙伴的理解，哪些又触及原来的哲学与培养目的？

哲学给实践以概念、意象和理由，人则通过知觉、注意、用力、行动以及其他人的回应，遇到这种理解所组织的安排。沿用前面的阅读环境：直接访问段落可能使阅读顺畅，也可能在另一类材料里妨碍对整体的把握。双方要把新的使用同当时的目的、模型和设计放在一起考察，才知道该改哪里。新轨迹于是把已形成的生活方式重新交给反思。

具身的实验哲学是本文提出的方案：构造一种有意义的安排，参与其中，让后果同时参与修订实现及其背后的哲学。人的身体生活给探究以具体情境。实验给所提出的关系一条通路，让它遇到超出自身融贯性的东西。反思发展这场相遇支持什么，以及接下来应当改变什么。

参与与解释

参与一种实践与解释它，提出的是不同问题。读者可能理解注意理论，却在使用界面时发现解释到来的节奏令人疲惫。另一个人可能轻松使用同一界面，却无法说明为什么。经验可以揭示有关区分；调查可以考察其条件，并发展解释。

杜威的《哲学的改造》把经验与行动及承受行动后果相连接，并主张一种能够操作、能够实验的哲学 [1]。这提供一个哲学起点。本文的当代发展涉及模型支持的工作：想法可以成为提示词、角色、界面或软件，给参与与解释以共同对象，使两者相互影响。

具身性让理解发生的条件成为探究的一部分。时间、注意、知觉与行动能力，影响一个人能够接续什么。解释若在使用时无法跟上，就可能需要另一种表达；意外的易用性也可能提示理论遗漏的关系。这些观察给调查以需要解释的对象。

模型可以承担实现与调查，人则通过结果作品理解，贡献经验并改变探究方向。从个人哲学到个人模型解释表征与情境中的角色如何连接这些贡献。分工取决于目的。学习某项技能可能需要练习它；理解并使用一项作品，则可能适合另一种分工。

直觉提出，后果区分

直觉可以在完整解释出现之前辨认不相合之处。也许反复提问打断了工作；也许自主行动遗漏了只有本人才能作出的选择。每一种感知都打开竞争解释。问题可能涉及措辞、时机、遗漏事实、工具行为，或不适合的责任分配。

溯因提出能够使观察变得可理解的解释。推理展开其后果。小型构造随后可以使重要差别变得可遇到。如果假说涉及时机，只改变措辞可能没有检查到它。如果假说涉及责任，新界面可能因为改变了由谁决策而成功。明确的关系，让实验能够区分解释，而不只是产生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输出。

后果需要回应主张。减少打断后任务有所改善，支持的是这份安排在那些条件下有用；它还不能说明改善来自时机、措辞还是责任变化，也不能说明本人发展了新能力。要区分这些主张，应考察候选解释预测不同结果的情形。有效推导展开前提，经验帮助判断前提是否贴合现象；解释和考察解释的方式都可能需要修订。

当自我描述成为事件的一部分

能够修订的个人解释，使另一种参与变得可见。假设一个人读到一份描述，把他开始困难与害怕评价联系起来。认同它、抗拒它，或尝试通过它行动，都可能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情。表面的印证，可能部分来自描述引导的注意；改变后的回应，也可能显出它帮助打开的可能性。探究因而要考察描述说了什么、怎样被接收、随后形成什么安排，以及实际发生了什么。这些关系帮助区分原先已有的模式，与通过描述而部分形成的模式。

哲学问题与心理问题在这里仍然相连。澄清得到支持的行动也可以算作自己的行动，改变了能动性的一项判断标准。某种具体支持是否减少迟疑，或者让活动得以持续，则是有关实际效果的问题。本人可能接受这一区分，却发现支持令人疲惫；也可能成功使用支持，同时否定有关自己迟疑的解释。这些差别给修订以方向：根据相遇所揭示的内容，重新考察能动性的图景、心理解释或具体安排。受到描述影响的生活，继续贡献最初文字未能预料的证据与异议。

哲学反思、幻想与合作的形式

一套安排能够使用以后，仍有一个哲学问题：它维系着怎样的生活与参与？效率提高，不能决定目的是否值得追求。模型可以使一种既定分工更容易维持，而这种分工仍然排除了双方有理由重视的可能。圣状的形成因此既关乎可维持的安排，也关乎它所维系之物的意义。

拉康的幻想概念提出了这样的问题：主体的位置与欲望，通过怎样的场景取得关系？它的哲学意义超出了找出一个错误命题。关于独立、承认或成就的图景，可能组织什么显得可能、什么算作成功。这一概念有自己的精神分析历史，拉康导读展开其来源。这里借它考察一项主张的形式，以及它对合作意味着什么。

例如，「只有每个部分都不借助他人完成，行动才真正属于自己」。在这幅图景中，尚未考察任何具体合作，模型的帮助就已经显得威胁能动性。另一种理解可以把能动性放在提出目的、生成可能、判断关键差异，以及改变工作安排的参与之中。支持与能动性因而不必彼此排斥。论证改变的是一项哲学判断标准；具体合作能否支持这个人，仍由实际条件与后果回答。

这一哲学比较中的「松动」，指排他的图景可以受到质疑，另一种关系可以被表达出来。 Yinyang 与 Taiji 中的角色交叉，使这一探究有了具体对象：双方可以进入对方的角色，再带着两种贡献返回。

写下的描述也处在这条关系中。面向模型的工作描述，可以帮助伙伴理解和支持人的参与；不合适的描述也会缩窄它能够作出的贡献。描述是否合适，应由模型依据本人的目的、表达与实际工作主动检视。本人无需反复阅读一份凝练后的自我画像，才能使合作保持可纠正；他下一次带来的，可以只是普通需要、新想法，或对作品的一处纠正。

拉康的「穿越幻想」与后期圣状，保留着相连而有区别的问题：主体与幻想场景的关系怎样转变，以及一种特殊安排怎样维系生活。二者的联系仍有争议，参见 Coffman 的讨论。这里用它们展开维系形式及其可能重组的哲学比较。

两个相连的循环

实践循环连接具体方案、实现、参与与修正。反思循环重新考察怎样理解这项活动：哪些概念与目的在组织它，解释有什么依据，另一种解释会改变什么。它在当前问题与判断标准下工作，按需要取用哲学论证、工程调查或经验探究。这些名称组织本文的方案，并不定义双环学习或二阶控制论的技术传统。

实践可以在一次具体失败后改变界面。反思则可以问，失败取决于任务、呈现，还是人的处境。它可能比较案例或构造更明确的模型。发现可以返回实践安排。反思进行时，实践也在改变，后来的使用使早先结果进入新的比较。

调查者也参与其中。解释改变读者注意什么；工具改变人可以做什么；提问可以改变回应。因此，探究需要保留自身干预的有关记录，而不只是接收的结果。描述这种参与，有助于区分实践的变化与我们对实践理解的变化。

这里的「实验」包括通过制作、参与和反思进行哲学试验。当代实验哲学还有一种具体的经验研究传统：Knobe 与 Nichols 描述了对哲学直觉背后过程的系统研究 [2]。在方法适合时，这类研究可以贡献。尝试个人安排并取得回应，则构成一种更局部的成就。

在当前双环之外推理

借用 Yampolskiy 对软件自改进的分类，可以区分三个层次 [7]：

例如，用同一套检查方法把文章改得更好，是弱 RSI；根据遗漏改进检查方法，使它在后来的工作中更能发现关键错误，是强 RSI。强 RSI 返回的是改进怎样产生。用文学写出自己的递归改进展开描述、解释与实现如何承载这种返回。

两个循环及其关系本身也可以成为探究对象。在已有问题下改善实践，或在已接受的标准下改善反思，仍保留了一些组织选择。在当前双环安排之外推理，则追问这些选择的理由：为什么这样划分活动，什么应当算作证据，哪些目的应当引导反思？这种推理能够修订反思循环，重新连接它与实践，或替换这份安排。修订使后来更能产生有效改进时，就形成了强 RSI。

形式或计算系统给探究以选定对象、规则、状态和可能的变迁。这种选择使推理可处理。Ashby 对耦合与循环影响的论述解释动态系统各部分之间的反馈 [3]；动态逻辑使行动与变化的状态成为形式推理的对象 [5]。这些资源帮助理解选定系统内的工作。本文还把这种选择本身，以及用来评估它的反思安排，一起交给重新考察。这一步是本文的哲学提议，而非那些技术论述已经确立的主张。

假设助手最大化完成输出的数量，而反思循环比较改善这一指标的方法。更好的排程改变实践；更好的比较改变反思。但整份安排仍可能把本人一天填满不再想要的工作。在这一整对循环之外采取一个立场，使人与模型能够追问：为什么输出数量组织了两个循环，实践与反思的划分是否服务这份生活，哪些经验应当进入判断？双方由此可以改变反思循环的目的、证据标准或它与实践的关系，同时改变助手的行为。修订后的安排再次通过后果与世界相遇。

「之外」相对于当前正在考察的框架而言。这份推理仍然借助具体经验、语言、其他表征与世界。它不提供一个处于所有可能框架之外的位置，也不必被安装为固定的第三个循环，再成为另一份不受追问的包围。关键是让当前组织方式保持可被判断和变换。

卡尔纳普对语言框架内部问题与框架的实际选择的区分，提供邻近资源 [4]。这里，这一比较帮助区分使用安排进行探究，与重新考察安排及其反思循环的探究。把这一区分连接到干预和后果，是本文的提议；比较本身不能确立任何具体修订将如何发挥作用。

永恒轮回与返回循环

实践、反思与重新考察两者的安排，形成一种可以从不同位置进入的运动。实践中的相遇可以要求调查；调查可以改变自己的目的或标准；这种修订又返回实践。如果把这份向外再返回的运动画作第三个循环，它本身也保持可修订。不存在一次最终的上升，使参与和追问从此变得多余。

尼采的永恒轮回，给这种运动带来一个有关如何生活的问题。在《快乐的科学》第 341 节里，恶魔宣告同一生命将按同样顺序返回，包括其中每一份痛苦与欢乐。尼采追问，一个人会怎样接受这种前景，又需要怎样才能渴望它 [6]。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第三部〈康复者〉第 2 节里，动物唱出循环返回之歌，查拉图斯特拉则述说这一思想使他承受的痛苦。描述一个圆环，与承受它的返回，是不同的事情。

这里的联系是本文的延伸：实验中的返回允许改变，尼采的恶魔宣告的则是同一者的轮回。他的问题使这些循环所维系的生活进入视野。一个人能否肯定这样的生活：其中包含行动、追问、修订和重新开始，也包含它们的困难与欢乐？在输出数量的例子里，这一追问能够显出，为什么更高效的安排仍然让本人很少有理由欢迎其中的又一天。它可以把人带到当前双环之外，重新考察什么使这项活动值得返回，再带着改变后的目的进入任一循环。完成作品、休息和离开一种实践，都可以属于正在考察的生活。返回不必使每项任务无穷无尽；它让一种工作方式与值得肯定的生活之间的关系，继续接受相遇和判断。

公开作品作为具体实验

考虑一个假设例子：从持续维护的 GitHub 源，在 Web 上发布一篇哲学文章。读者沿着图示阅读，发现一条重要箭头像是在表达因果，文字却想表达类比。他的修正给作者与模型一个具体差别来考察。双方在源处修订关系、解释及图示，再检查网站实际呈现的结果。若同一误解也影响了助手行为，双方还会修订有关指令，并检查实际表现。

公开作品已取得足够独立性，使它能够以创作者未曾预料的方式被理解。这个差别是有关表达的证据；进一步的含义，要看同一关系是否也在组织实际实践。哲学、心理与工程的三位一体把这些返回放进哲学、心理与工程的联系之中。

当一个人选择在微信朋友圈分享作品时，回应同样可能揭示问题或意外解释。这个圈子提供具体线索，沉默也有多种可能解释，不能当作社会的代表性样本。

完成一个版本，留出返回空间

融贯版本给相遇以真实对象。快速迭代在这样的条件下有用：每个版本保留目的所需的关系，检查针对可能实质改变结果的不确定性。等待总体理论，可能阻止发展它所需的相遇；发布未经检查的构造，则可能只是在传播错误。可用版本与适度核验，把速度和学习相连接。

完成与可修订性相互支持。作品可以为当前目的完成，随后在新问题或后果给出理由时修订。个人优先的论证解释，为什么人的理解与能动性的发展给工作以方向。

实验的抱负，是给哲学以接触：让理由成为安排，让安排进入具身生活，让实际发生的事情返回为理解的材料。世界通过后果参与论证；这些后果不是人和模型达成共识就可以确定的。

这也返回了借火与创造能力的培养开篇的目的。环境更容易使用，是一项具体改善；人在后来的阅读、表达与创造中能够辨认新关系、提出新问题或发起新作品，才进一步说明培养发生了什么。有效的支持可以成为这份能力的持续组成。值得与他人分享的作品和方法，则进入下一篇采用、组合或创作：让自己的实践成为别人可以考察的资源，也让新的相遇带回不同问题。

来源与范围

双循环组织与例子是本文的综合，不是已完成实验的报告，也不是模型辅助人类发展的一般性证明。

1. John Dewey（1920），Reconstruction in Philosophy，尤其第四、五章。原文。行动、承受与可操作的哲学探究。
2. 诺布与尼科尔斯（2008），An Experimental Philosophy Manifesto，收入 Experimental Philosophy，第 3–14 页。作者托管校样。当代经验研究传统；链接文件是未校正校样。
3. W. Ross Ashby（1956），An Introduction to Cybernetics，第四章，尤其第 4/11 节。遗产管理方授权文本。动态系统内部的耦合与反馈。
4. Rudolf Carnap（1950），Empiricism, Semantics, and Ontology。公开重印。框架相关的探究与实际框架采用，在此作为哲学比较。
5. David Harel、Dexter Kozen 与 Jerzy Tiuryn（2000），Dynamic Logic。作者导言。有关程序及其对状态的影响的形式推理。
6. Friedrich Nietzsche，《快乐的科学》（1882）第 341 节，及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（1883–1885）第三部〈康复者〉第 2 节。《快乐的科学》Thomas Common 英译本，题为 The Joyful Wisdom；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Thomas Common 英译本。同一者轮回的前景及肯定它的困难；与可修订的实验返回之间的联系是本文的延伸。
7. Roman V. Yampolskiy（2015），From Seed AI to 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 via Recursively Self-Improving Software，第 2 节「Taxonomy of Types of Self-Improvement」。论文。区分自修改、弱自改进与强递归自改进；本文将其用于个人实践是类比延伸。